额度衙门:Codex 重置狂欢与 Claude 周限额的两副算盘

夜里,云端有一所衙门。

衙门没有朱漆大门,只有几排机柜;没有惊堂木,只有一枚红色的重置按钮。按钮一响,千千万万条已经干涸的进度条忽然返青,程序员便从各自的地下室、格子间和出租屋里探出头来,欢呼道:青天到了。

青天名叫 Tibo。

他在 X 上说一句“又重置了”,人们便奔走相告;他说“去做事吧”,人们便合上 X,打开终端,像领到赈济粮的灾民重新抡起锄头。还有人特意造了一座小小的民间神龛,叫作 TiboGPT,只问一个问题:他又重置 Codex 额度了吗?回答常年是:Probably——大概吧。

这原是极有喜气的事。只是我看见那一片欢呼,忽然觉得有些冷。一个已经付过钱的人,因为获准继续使用自己订阅的工具,竟生出逢年过节般的感激;一家公司把计量表拨回原位,竟有了开仓放粮的功德。倘若这便叫技术进步,那么从前的佃户见地主少收半斗租,也该算是提前进入了现代社会。

额度衙门:两座配给柜台与等待重置的人

一枚按钮,四种恩典

七月的按钮尤其勤快。

7 月 12 日,Tibo 宣布 Codex 与 ChatGPT Work 合计达到六百万活跃用户,同时做三件事:暂时撤掉 Plus、Business 和 Pro 的五小时用量限制;设法让 GPT-5.6 Sol 少吃一些额度;并在一小时内给所有人重置。

第二天,合计活跃用户到了七百万。他没有立刻把表拨满,而是给每个账户存入一张 banked reset,一张可以等到周额度将尽时再使用的“复活券”。又过一天,八百万到了,再次全员重置,五小时限制继续暂不生效。7 月 16 日,九百万到了,他说“another reset”,要人们等几分钟,看那甜美的周额度重新回到百分之百;末了还赶大家离开 X,去做一个有生产力的自己。

四天,四个百万节点,三种不同的放粮方式。这里的六百万、七百万、八百万、九百万,是 Codex 与 ChatGPT Work 的合计活跃用户,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九百万名独立程序员。但数字一旦穿上节庆的彩衣,分别也就不大要紧了。锣鼓所需要的,从来不是人口普查,只是下一个整数。

这还只是七月中旬。六月底,额度计量出过乱子,有用户报告只送出一条消息,五小时额度便像掉进下水道,顷刻见底。后来的说明并没有揪出一只孤零零的虫子,而是发现自动审查、任务拆解、失败重试、用量归类等多处问题叠在一起。于是故障要重置,修复也要重置;用户增长要重置,新功能上线也要重置。旧时逢旱赈粮,今日逢 Bug 赈 Token,赈到后来,灾情与庆典竟用上了同一面铜锣。

所以“重置”并不是一个东西。它有时是事故赔偿,有时是全局清零,有时是一张库存券,有时只是暂时撤去五小时的闸门。它们被压成同一个欢快的词,像药铺把止痛片、退烧药和糖丸统称为“关怀”。人只记得领到了,便不再追问先前究竟被扣走多少,为什么扣走,下一次又按什么算法扣走。

表是公司的,惊讶是用户的

最有意思的并不是按钮,而是表。

7 月 13 日,Tibo 另发了一则说明,开头便说:“No nerfing, only good stuff!”——没有削弱,只有好事。好事随后列了四条:推理优化大约可多换来百分之十的使用量;产品把 Sol 的上下文上限从 272k 提到 372k 后,扣掉的用量比预期更多,于是先退回 272k;团队为了寻找额外消耗,试验过不同的 reasoning effort,又撤回;高与极高推理档位调用多代理的次数略多于预期,自动审查也还有可以省下来的地方。

这几句话比一百次重置更诚实。它告诉我们,所谓“额度”并不是水表、电表那样朴素的计量器。水流过多少立方米,表便走多少;而 AI 的表会因为上下文窗口、推理强度、后台审查、子代理数量、缓存命中、失败重试而改变。用户只写下一句话,柜台后面却可能跑过一队他看不见的差役,每人都在账簿上蘸一笔墨。

更妙的是,账簿、砝码和秤都在同一家公司手里。它既决定哪一种模型值几斤,又决定一回合算几两;既能在今天把上下文扩大,说这是能力进步,也能在明天发现它烧得太快,再告诉用户这是计量偏差。用户能看到的,往往只有一个从百分之百滑向零的数字。至于那一格究竟代表多少 Token、多少推理、多少工具调用、多少失败的后台动作,却像衙门的库银,外人不宜多问。

于是按钮成了必要的仁政。表若清楚,赔偿便应当自动、精确地退回受影响的账户;表若可信,套餐便应当让人预估一项任务大约要花去多少;规则若稳定,用户也不必半夜守着一个产品负责人的 X 账号。现在却反过来了:因为账难以核,便用全员重置来抹平;因为承诺难以写死,便用个人化的豪爽来安抚。制度欠下的债,由人格魅力来还,利息则折算成转发、欢呼与新增用户。

Tibo 未必是恶人。他肯公开回应,肯说明事故,肯把按钮按下去,远胜过许多只会让客服机器人背诵条款的经理。可一个人的亲切越成功,越显出制度的贫乏。付费用户得到的持续服务,不该像县官开恩;事故补偿也不该取决于今日坐堂的是青天,还是一块只会回复“感谢反馈”的木牌。

另一所衙门,算盘拨得更轻

街对面还有一所衙门,门楣上写着 Anthropic。

这一家不大爱敲锣,较爱写细则。Claude 的官方 X 账号早在 2025 年便教用户怎样实时查看用量:到 Settings → Usage,或在 Claude Code 里输入 /usage。这当然是进步。犯人若能随时看见自己的沙漏,总比只在落闸时听见一声响好。

然而沙漏仍是沙漏。

Anthropic 现行帮助文档写得很清楚:Claude 与 Claude Code 共用额度;用完以后,Pro 用户可以升级 Max 5x,可以启用 usage credits,可以转入按 API 付费,也可以等待重置。Max 5x 用户若仍不够,则可以升级 Max 20x;再不够,仍是买 credits、按量付费,或者等。

另一页写得更坦白。Max 5x 每月一百美元,Max 20x 每月二百美元;即使是 Max,也有两道周限额,一道覆盖所有模型,一道专管 Sonnet。每个账户被分配一个固定重置时刻。文档还留下一扇十分宽阔的后门:为了容量与公平,Anthropic 可以自行决定,以周、月、模型或功能等方式再加限制。

“自行决定”四个字,实在有宪法的庄严。只是这部宪法由宫里起草,也由宫里解释。臣民能做的,是在 Settings 里查看下次放饭时间。

七月的竞争中,@claudeai 又把 Fable 5 的订阅内推广窗口延到 7 月 19 日,并延续 Claude Code 周限额上浮百分之五十。纸面上自然是好事;争议却在于,延长饭票的有效期,并不等于把已经吃完的饭重新盛满。OpenAI 直接把进度条拨回百分之百,Anthropic 则把“本周加量”的牌子多挂几天。一个像在广场上倒粮,一个像通知米店晚些关门。前者喧闹,后者克制;饿过的人却知道,两者都没有把粮仓钥匙交出来。

有人因此把 OpenAI 赞作豪爽,把 Anthropic 骂作吝啬。我以为还不必这样匆忙。豪爽若以临时为前提,便只是更漂亮的不确定;吝啬若写进文档,也不过是更诚实的配给。两家公司如今竟有惊人的相似:订阅内的聊天与编程工具共用额度;高价档以五倍、二十倍为阶梯;用完之后可以继续买 credits 或转按量付费。门面的颜色不同,柜台后的算盘却是同一厂家出的。

五倍与二十倍的算术

“五倍”和“二十倍”是很好的数字。它们长得结实,印在价格页上,像两根可以承重的柱子。OpenAI 的 Pro 从每月一百美元起,分出相对 Plus 的五倍与二十倍;Anthropic 的 Max 也恰好是一百美元与二百美元,恰好也是五倍与二十倍。两家彼此竞争得如此激烈,到了倍数上却像同桌抄作业,连错别字都不愿多一个。

但五倍于什么,二十倍又究竟有多少,用户常常说不出。

倘若基数是一百,二十倍便有两千;倘若基数会随模型、上下文、推理强度、系统负载和后台动作而变,二十倍便只是一个姿势。它告诉你比低价用户高,却不告诉你一项真实工作能不能完成。就像饭馆保证豪华票的饭量是普通票二十倍,却不肯说明普通票里有几粒米,而且厨师换一道菜,米粒还要重新折算。

这不是小小的文案疏忽,而是一种精明的商业语法。明确的数量可以被追责,倍数却只需对另一个模糊量负责。套餐页于是永远正确:你确实拿到了五倍,只是今日的“一倍”不巧比昨日瘦了些;你确实买了二十倍,只是旗舰模型胃口大、代理跑得深、上下文又长,二十倍也只够它打几个饱嗝。

更何况,聊天、编程、桌面代理如今共用一只钱袋。白天让 Claude 整理文档,晚上 Claude Code 便可能少写一段代码;上午让 ChatGPT Work 跑过一批任务,下午 Codex 的周表便已留下齿痕。公司宣传的是一个无处不在的助手,计费时却把所有入口汇进同一根细管。所谓“统一体验”,有时只是统一挨饿。

订阅原本卖的是可预期:付一笔固定的钱,换一段相对稳定的服务。credits 与按量付费则把另一套逻辑悄悄缝在订阅背后:固定费用买到门票,真正干起活来,仍可能要在门内继续投币。等额度耗尽,界面体贴地给出三条路——升级、充值、等待。选择很多,仿佛自由;只是“继续按原计划完成工作”恰好不在其中。

这种算术到了公司里,还会再变一次。老板买下二十倍套餐,容易相信员工也该有二十倍产出;员工却知道,模型在第十九倍处可能因一次长上下文提前吃空。平台的不确定性不会写进绩效表,只会落到具体的人头上。于是人既要做程序员,又要做额度会计,还得向不懂计量规则的管理者解释,为什么一个号称永不疲倦的数字同事,今日忽然请了周假。

把干渴做成节日

计算资源当然不是天上落下来的雪。模型推理要机器,要电,要散热,要昂贵得令人眩晕的芯片。若完全没有限额,少数人可以让代理昼夜奔跑,旁人只得到超时和错误。限额本身并非罪证;公平调度也不是阴谋。

可“资源有限”不能自动推出“规则可以含混”。饭有限,正该把斤两写清;电有限,正该让电表可核;算力有限,也应当让用户知道一次任务为何扣掉这些额度,失败的任务是否退回,后台自发的审查与子代理是否另算,换模型以后倍率如何改变。不能一面把 Agent 宣传成可托付长任务的同事,一面又让这位同事的工时取决于一块会突然改变刻度的表。

普通聊天被截断,尚可明日再谈;代理任务却不同。它可能已经读完仓库,改了几十个文件,跑到测试的最后一步,忽然发现周限额归零。此前消耗的上下文、人的等待和未完成的验证,并不会随进度条一起复活。公司统计的是 Token,用户损失的是连续性。Token 可以重置,下午五点前要交付的版本却不能。

而且,代理越能干,浪费便越隐蔽。从前一问一答,用户至少知道自己按了几次发送;如今一句“把这个功能做完”,背后可能生出规划、搜索、改写、审查、测试和返工。平台把复杂劳动折叠成一个按钮,也把复杂账目藏到按钮背后。结果好时,人赞叹智能;结果坏时,账单仍然十分清醒。机器的失败可以叫探索,用户的额度却从不因此恢复童贞。

这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责任分配:模型有权尝试,平台有权计量,公司有权改规则,只有用户负责准时交付。所谓 AI 赋能,常常是把更多不确定性塞进劳动者的工具箱,再要求他用更高的效率把不确定性消化掉。老板看见的是“代理替你工作”,程序员看见的却是另一个需要盯梢、节流、续费并防止半路昏倒的临时工。

这也悄悄改造了人的习惯。程序员开始像战时居民节省煤油那样节省推理:这个问题配不配用 high?要不要少跑一次测试?是否先换小模型凑合?还有人见到全员重置,反而懊恼昨天没有把额度烧完,仿佛没把免费自助餐吃到胃痛便是理财失败。技术本来许诺把人从琐碎计算中解放出来,最后人却天天计算下一次重置在星期几、几点钟、还剩百分之几。

公司也并非白白施舍。每一次重置都换来更多真实任务、更多负载数据、更多模型反馈和更高的活跃数字;每一次限额上浮都在阻止用户把工作流搬到对手那里。开发者以为自己在薅羊毛,平台也正拿他的仓库、耐心和习惯做压力测试。双方都觉得占了便宜,这正是补贴战争最文明的地方。

外卖大战送的是几顿便宜饭,AI 代理大战争的是工作方式。一旦人的提示词、自动化、代码审查、团队流程和历史上下文都缠在某个平台上,优惠结束时,迁移便不再只是换一个 App。今日按下的红色按钮,是获客费用;明日恢复的灰色闸门,才可能是常态。资本从不永远过节,它只负责让人先养成节日里的胃口。

应当重置什么

若两家公司真要把“公平”二字从广告里救出来,其实不必再造神迹。

把计量单位写清楚;在长任务开始前给出用量区间;为每次工具调用、子代理和后台审查提供可查的明细;失败、超时和平台错误自动退还;改变倍率与窗口提前通知;事故补偿按受影响的实际用量发放;允许团队设置预算、导出账单、保存未用额度;最要紧的,是不要把“我们可以酌情再限”当作解释一切的万能印章。

这些事没有“全员重置”那样适合传播。没有烟花,没有百万整数,没有网友在评论区喊义父。它们只是枯燥的合同、审计和工程。可是权利本来就很枯燥:它不需要某个好人睡醒后想起你,也不需要你在广场上磕头谢恩。

我仍愿意看见 Tibo 按下按钮。表算错了,该赔;系统坏了,该补;公司有余力,给用户多一些,也总比少一些好。但我不愿把那枚按钮叫作自由。自由不是今天突然回到百分之百,明天再猜会不会归零;自由是我在开始工作以前,知道这项工作能不能做完,也知道账由谁算、怎么算、算错了怎样改。

至于 Anthropic 那本写得周正的细则,也不必因字小便显得高贵。把任意裁量印成条款,只是给铁门刷了一层白漆。一个说“再送一次”,一个说“再延一周”;一个让人仰望按钮,一个让人凝视沙漏。两边都在教用户同一门功课:把持续可用的服务当作偶然降临的恩典。

夜深以后,额度衙门仍亮着。红印一下下落在纸上,算盘珠子来回响。队伍里的人低着头,怀抱电脑和空碗,等下一次百分之百。

他们并不是忽然富足了。

他们只是被训练得善于感谢不再干渴的那一刻。

真正该重置的,也许不是额度,而是这份感谢。


资料说明

本文写作与事实核对截至 2026 年 7 月 19 日。临时额度活动可能继续变化;其中“九百万”等数字均按 OpenAI 公开口径,指 Codex 与 ChatGPT Work 的合计活跃用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