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皮神明的早晨

天还未亮,城里已经醒了。

醒的不是人,是屏幕。屏幕先发白,继而发蓝,像病人的眼睛。人们从床上坐起来,把脸凑过去,恭敬得很,仿佛祖宗牌位忽然会说话了。那上面有一个新神,名字很多:智能体,代理人,数字员工,个人管家,生产力革命。名号愈多,香火愈旺。

铁皮神明的早晨

从前人求人办事,要低声下气;现在人求机器办事,也低声下气,只是改称为“提示词”。从前写信要斟酌字句,现在写提示词也要斟酌字句;从前怕官不懂人话,现在怕模型不懂人话。世道似乎进步了,弯腰的姿势却并没有改变,只是拜的对象从衙门移到了云端。

街上有一位先生,胸前挂着工牌,手里抱着电脑,口里念念有词:“以后不需要人了,Agent 会自己规划,自己执行,自己复盘。”他说这话时两眼放光,像发现了不死药。我问他:“既然不需要人,你为何还这样忙?”他怔了一下,说:“我正在学习如何管理这些不需要人的东西。”

这实在是新式的可笑。人怕被机器替代,便赶紧去学怎样替机器铺床叠被;人说自己要解放,第一件事却是给自己添一个更会催命的主人。旧时的老板还要睡觉,新的老板不睡。旧时的鞭子是皮的,抽在背上,响声清楚;新的鞭子是算法,抽在心里,还要你自己打开通知权限。

有些人说,未来到了。未来果然到了,但来得像一张发票。它先问你订阅不订阅,再问你授权不授权,最后告诉你,若想体验完整人生,请升级套餐。穷人的未来是试用版,富人的未来是企业版,中间的人最可怜,拿着分期付款买来的手机,日夜观看别人展示自动化的人生。

我见过一个青年,桌上放着三台显示器,浏览器里开着二十几个窗口,窗口里都是教人如何使用 AI Agents 的课程。他说他要成为未来的人。我看他手边的饭已经冷了,眼圈也是黑的,便问:“你今日究竟让它替你做了什么?”他说:“它替我整理了下一步学习计划。”我问:“学什么?”他说:“学会让它替我工作。”我又问:“工作是什么?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我学会了,它会告诉我。”

这沉默很有意思。许多人谈未来,其实没有未来,只有一张被不断延期的欠条。他们把今日的无能典押给明日,把明日的希望押给模型,把模型的错误押给下一次更新。于是人人都在等一个版本。等模型更聪明,等插件更齐全,等生态更成熟,等价格更便宜,等自己终于被拯救。等来等去,人却先学会了跪。

最热闹的是会场。灯光一打,主持人上来,声音洪亮,说我们正在进入智能体时代。台下掌声如潮,仿佛每一下都能拍掉一个失业者的疑问。大屏幕上,流程图从左边游到右边,圆圈连着方框,方框连着箭头,箭头像一队凯旋的兵。演讲者说:“只要把复杂任务拆解给多个 Agent,系统便会自动协作。”他说得很轻松,好像人类社会所以痛苦,不过是因为没有画好流程图。

他们也谈伦理。伦理在这里是一只花瓶,摆在台边,免得屋子太像赌场。他们说要负责任地使用 AI,说要对齐人类价值,说要把人放在中心。说这些话的时候,真正的人坐在最后一排,负责调音、搬箱、写纪要、剪视频、发推文,脸色发灰。他们当然在中心,只不过是在成本中心。

我并不恨机器。机器是无辜的。锤子不会因为砸了手指而成为暴君,刀也不会因为切开皮肉而生出道德。可我厌烦那些把工具吹成神明的人。他们把每一次懒惰说成范式迁移,把每一次跟风说成战略布局,把每一次裁员说成组织升级。最妙的是,他们还要安慰被替代的人:你不是被淘汰,你只是需要拥抱变化。拥抱二字说得温柔,像请人跳舞;变化二字背后,却站着账单、房租和失眠。

未来若真有一点好处,应当是让人更像人。可是现在许多关于未来的声音,都急着证明人不必像人。写作不必有痛苦,思考不必有挣扎,创造不必有经验,判断不必有责任。只要点一下,拖一下,授权一下,便可得到一篇文章、一张图、一段视频、一个方案、一种人生。这样的未来倘若成真,人的灵魂大约也会被做成模板,放在素材库里,按月付费。

有人问我,难道 AI Agents 没有价值吗?自然有价值。它可以替人整理资料,安排流程,检查错误,连接工具,削去许多重复的劳苦。这些都好。不好的是,许多人并不想用它减少苦役,而想用它取消判断;并不想让它拓展能力,而想让它替自己承担存在的重量。人把自己的脑子交出去,还要夸自己效率高,这便像卖掉屋梁来买吊灯,夜里确是亮了,房子却慢慢要塌。

我想象未来的早晨。每个人都有一个代理人,替他读新闻,替他回消息,替他安慰朋友,替他向母亲问好,替他写情书,替他道歉,替他愤怒,替他悼念。人坐在旁边,终于清闲了。清闲得很,连自己的声音都陌生起来。到那时,一个人若亲自说一句话,怕要被看作复古;若亲自想一个念头,怕要被诊断为效率低下。

城里的屏幕仍在亮。人们跪得久了,膝盖便以为地面是故乡。他们说这是智能时代,我看也许是新迷信时代。旧迷信烧纸,新迷信烧算力;旧迷信求签,新迷信调参;旧迷信怕鬼,新迷信怕掉队。鬼至少还要半夜出来,掉队却整日蹲在朋友圈里,笑嘻嘻地看着你。

更可怕的是,这迷信披着理性的衣裳。它不敲木鱼,只敲键盘;不念经,只念融资额;不讲来世,只讲下一轮迭代。于是怀疑被称为保守,迟疑被称为落后,沉默被称为没有商业嗅觉。一个人若问一句“为什么”,众人便像听见了不吉利的话,忙把路线图举起来给他看。

我愿意相信技术,也愿意相信未来。但我不愿相信那种把人越说越小的未来。真正的未来,不该是一座让人排队叩头的铁皮庙;真正的 AI,也不该是一尊替资本和虚荣开光的神像。它若是火,便该照见黑暗;若是刀,便该割开谎言;若是路,便该让人站着走过去。

至于那些日夜高呼“智能体将接管一切”的人,我并不想同他们争辩。因为神像一旦做成,最先跪下的往往不是信徒,而是造神的人。他们跪得最熟,哭得最真,收费也最早。

天亮了。屏幕收起一点冷光,人们又出门了。每个人口袋里都装着一个小小的未来。那未来很聪明,会说话,会规划,会执行,会优化。只是它还不会替人回答一个最旧的问题:

你究竟要往哪里去?